《银翼杀手2049》

存在先于本质,还是本质先于存在

本文首发于机核网,作者雅清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银翼杀手》是不可能,也是不应该拍续作的。作为心目中不可超越的神作,我只怕《银翼杀手》原作(以下简称《银翼杀手》)阴郁、怪诞、充满哲学思辨气息的赛博朋克洛杉矶终究逃离不出功利主义的魔爪,成为另一个有壳无魂的《攻壳机动队》。

然而一切对于《银翼杀手2049》(以下简称《2049》)的顾虑都在我走出电影院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2049》不仅作为一部续作在风格以及基调上表现出与原作惊人的统一,其作为一部独立的电影更是展现出了近几十年科幻领域都鲜有匹敌的优秀质量。

在五次观影后,或许《2049》永远都无法超越《银翼杀手》当初给我的情感冲击,但客观上讲这是一部比《银翼杀手》层次更为复杂也更为优秀的电影。

熟悉《银翼杀手》的人都知道,这是一部从头到尾含糊不清,只管提问题却鲜有解答的电影。无论是电影的主题“何为人类?”,还是“人类与机器的本质区别是什么?”,观众都可以结合自己的价值观以及经历,总结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这种暧昧的态度也是为何在35年后的今天,《银翼杀手》仍如此令人着迷的原因之一。初看《2049》之下,只觉得其剧情相比于《银翼杀手》虽多了几个翻转,可总体上仍然是简单的吓人。

影片探讨的内容貌似也并没有什么新意,尚未脱离原作的范畴。然而在三刷后,当《2049》复杂、深邃,而又互相内在关联的各个层次开始显露,我这才渐渐开始体会到这部电影简单故事线下暗藏的波涛汹涌。

因《2049》涉及主题过多,如果一一展开讨论未免过于琐碎,所以我希望通过电影提出的四个主要问题来总结其内涵与寓意。

这四个问题分别是:

  • 人与复制人之间最本质的区别究竟落在何处?
  • 记忆的乃至客观现实的虚假性对于个体有着怎样的意义?
  • 同理心在人类情感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 个体应该如何获得人生价值?

和《银翼杀手》不同的是,《2049》给出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That’s what it is to be a slave——本质先于存在的复制人

作为影片最核心的主题,《银翼杀手》并没有阐明人类的本质是什么,仅仅暗示同理心是唯一人类所独有,而仿生人不具备的情感。

而事实证明这个理论在Rachael被植入记忆并具备同理心后便不攻自破了,从此人类与仿生人之间最后的界限也渐渐模糊。然而在原作世界观30年后的2049年,当同样的问题被再次提出,《2049》则从哲学层面阐述人类与复制人的之间存在“存在先于本质”的区别。

《2049》对于人类本质的探讨从表面上看转向了更加基础的生理构造的异同。电影叙述,尽管银翼杀手世界观下生物工程技术之高超,已能将复制人造的和真人一般无二,可直到2049年,复制人仍然被视作只能从流水线上被制造,而无法自行生育并繁衍后代的人造机器。

电影的故事便围绕主角K寻找首个复制人之子展开。毫无疑问,生育功能的出现是复制人与人类生理构造最后差异消失的表现,但生育在电影中的寓意却远远不限于此,其更深层也更本质的含义则是复制人哲学层面彻底自由的象征。

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曾提出人类“存在先于本质”(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的思想。当想到一个普通的物件,比如铅笔,我们可以通过列举其组成部分以及功能而确定它的本质。铅笔不会被平白无故被制造出来。

人们之所以生产它,是需要使用它来书写或者绘画。木质的笔杆用来持笔,中间的石墨用来书写,后端的橡皮用来擦涂。这些材料与功能在第一根真正的铅笔被制造之前,就已在设计师的草图上成型了。

而铅笔的本质,也在其被创造出来前,也就是存在前,被决定了。如同铅笔,很多事物都是本质先于存在的,在被创造出来之前就已经拥有着目的以及用途。

然而萨特认为,作为一个人,我们的存在是先于本质的。相比于如铅笔般带着目的被制造出来,一个初生的婴儿是无既定本质的。

因为并没有什么设计师能在出生前设定我们成年后的性格、行为、工作,以及存在于世的目的,这些属性完全取决于个体日后的选择。

而作为无神论者,萨特同样否定了上帝的存在,从而也否认了造物主将本质加之于人的可能性。相反,人类的本质出现在存在之后。

每个人唯有在成长过程中通过与自己、与他人,与环境的接触与互动,才能在自己选择的价值观以及人生意义中创造属于自己的本质。

复制人作为生物工程技术的产物,他们的生理和心理虽早和人类毫无差异,但说到底仍然是本质先于存在。

无论是用来打仗的士兵,还是终身重体力劳动的奴隶,再到生来便是为了追杀同类的银翼杀手,每个复制人都伴随着明确的人造目的(即本质)被造物主人类带到这个世界上。

他们从根本上讲和铅笔没有区别,仅仅是人类所创造的工具。然而繁衍后代的能力使复制人从根本意义上摆脱了本质先于存在的窘境。

当复制人之子Ana如人类婴孩一样被父母,而不是生物工程师的功利动机带到这个世界,她的降生不再伴有任何既定意义,她的自由意志不再被预编程的人生轨迹所束缚,她成为了一个真正自由的“人”。

I know what’s real——虚假记忆对于个体的意义

记忆在银翼杀手的世界观里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2049》中更是故事的核心要素。不同于《银翼杀手》中记忆(经历)与同理心的关系,《2049》通过主角K对于自身记忆的挣扎提出记忆真假其实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个体对其的主观解读这一观点。

2019年实验性的记忆植入已在2049年被应用到每一个复制人身上,它不仅给予复制人一个过去,其更是培养真实情感反馈的必要条件。

然而植入记忆对复制人的作用并不全是积极的,其记忆的虚假本质反倒引出了一连串新的问题。

如果说《银翼杀手》是一部关于人类怀疑自己是复制人的电影(或者复制人怀疑自己是复制人,看你怎么想了),《2049》讲的便是复制人幻想自己是人类的故事。

故事刚开始的时候,作为一名复制人,银翼杀手K清楚自己童年的记忆只是人造的幻觉,认为关于他自己的一切都是虚假而毫无意义的。

在K看来,包括他在内的复制人们只是一个个被制造出来的服从命令的行尸走肉,而灵魂是人类所独有的东西。因此他压抑自己的情感,面无表情地猎杀自己的同类,浑浑噩噩地活着。

然而随着故事的深入,线索的指向使K渐渐怀疑自己便是二十多年前那个独一无二的复制人孩子。他的情绪第一次出现波动,在强烈希望自己是那个独特婴孩的欲望驱使下,K找到记忆制造者Ana寻求答案。

在得知自己记忆的确不是人造的后,K在崩溃前颤声道:“我清楚什么是真实的。”他大吼“该死!”,将自己压抑了一生的情感全部倾泻而出。

当然我们都知道K到底还是被耍了,影片快结尾时K被告知自己的记忆仍然不是真的。他的记忆的确不是人造,但却是从真正的天选之子Ana脑子里移植出来的。

当被发觉自己绕了一个大圈,仍然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被植入了别人记忆的复制人时,经历了大起大落的K再一次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地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我看过很多平凡普通人经历种种磨难,发觉自己是唯一能够拯救世界的大英雄的桥段,但《2049》这种开头主角平凡普通,在经历独一无二的假象后发现自己还是一无是处的故事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此种情节非常反高潮暂且不论,其到底想借此表达什么可谓众说纷纭。我看过很多影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但就我而言,《2049》提出的是一个问题:客观现实对于人真的重要吗?

影片中无论K自己怎么看,他的记忆客观上讲永远都是不变的,是虚假的。但除去其记忆虚假的本质,K的心境、行为,甚至人格都随他对于自己认知的改变而改变着。

当开头K相信自己的记忆是虚假而自己是复制人时,他否定自己的情感,否定自己的身份,否定自己的意义,他在自己的心理暗示下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而当K开始认为自己的记忆是真实的时候,他的情感在极短的时间内堆积然后爆发,他对于自己有了所谓全新的认识,人生也拥有了全新的意义。记忆还是那段记忆,只不过K主观上对于自己的认知改变了。记忆,乃至真实真的如此重要吗?起码对于复制人K而言并不是这样的。

More human than human——同理心对于人性的救赎

提到记忆就不得不说说《2049》中另一个看似龙套,实则至关重要的角色Ana。作为第一个复制人小孩,Ana自八岁便受到保护,待在无菌室中与人隔绝。

然而作为一个从小就停止与外界以及其他人类交流的女孩,Ana却在冰冷的无菌室中成长为一名顶级记忆制造者。她创作的记忆之生动、逼真,与真实记忆真假难辨。

Ana作为《2049》中令人耳目一新的角色,其人物是有着极强的象征意义的。不难发现,她是这部电影中同理心的象征,她的存在代表了银翼杀手世界中闪烁着人性光辉的那一个角落。

说《银翼杀手》是一部构建在情感以及同理心主题上的电影毫不为过,这个与前作脱不开关系的概念在《2049》中借Ana被重新提及。

正如Ana所说,一段记忆是否逼真不在于对于细节的堆砌,真正不可或缺的是其中蕴含的情绪。当人们回忆遥远的童年,事件的细节往往早已模糊,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余存的往往某种特定的感觉或情绪。

Ana虽然自幼便失去了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她强大的共情能力却能帮助她把握以及体会人类内心深处最细腻的情感。当她帮复制人构造记忆时,这些强烈而真实的情绪也自然而然被倾注其中了。

逼真的记忆不仅可以帮助复制人发展出真实的情感反馈,弥补他们缺乏童年真实经历所带来不健全人格以及情感发育的缺陷,其中所蕴含的真实情绪也是产生同理心的必要条件。

银翼杀手的世界是一个将死的世界。21世纪的洛杉矶虽然总是人头攒动,可街上仅有的声音却只是远方大楼上打出的巨型可口可乐广告词以及似乎从未间断的雨声。

作者:机核
链接:https://zhuanlan.zhihu.com/p/33394917
来源: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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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翼杀手世界观下的未来都市虽给人们带来了跨国公司、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它却也带走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沟通能力。

当人们不再关心彼此,不再对他人抱有热情时,人类已经失去了曾经自己最引以为豪,无论是动物还是复制人都无法拥有的特质,同理心。而Ana作为两个复制人的孩子(是的Deckard就是复制人,这点我不认为到现在还有什么疑义),却是《2049》这个阴暗世界中唯一一抹闪着人性光辉的亮色,这简直是对于人类,这个自诩高贵与优越物种的莫大讽刺。

Ana是《2049》中的Roy Batty,他们作为复制人,却拥有银翼杀手世界观下人类早已缺失的美好特质。他们对于人类,对于复制人,乃至对于生命的大爱便是复制人more human than human的终极体现。

It’s too bad he won’t live, but then again who does——个体对于身份与意义的迷茫

《银翼杀手》中借反派Roy Batty表现对于自身4年使用年限的绝望与超越自己生理限制的渴望。30年后的2049年复制人虽早已经突破了生理上使用年限的限制,他们却遇到了这个反乌托邦社会每一个个体都面临的心理难题——身份的迷茫。

自出生以来,我们每个人都渴望自己是特殊的、不同的,拥有能区别于其他人的独特身份。身份定义我们,给予我们归属感,赋予我们在社会中的角色,告诉我们在世界上的目的,身份的追寻即是个体对于自我以及意义的追寻。

虽然前面提到过复制人是生物工程的产物,他们的身份从出生前便被预编程了。然而作为拥有七情六欲与自由意志的个体,并不是每个复制人都满足于人类给他们设定的角色,他们渴望突破自己作为冰冷的工具的身份。

《2049》的主角K作为一名银翼杀手并没有姓名,他唯一身份的象征也只是一串冰冷的序列号KD6-3.7。这串编号无时无刻不提醒着K他的存在既不特别,也没有除了作为杀戮机器,追捕自己同类外的任何目的。

K不知道自己预编程的人生有什么意义,所以当他在开头开枪打死Morton时,眼中流露出的既不是冷漠也不是无奈,而是彻彻底底的麻木。作为一个复制人,他否定自身的价值,认为只有人类才拥有灵魂,人类是优越于他的存在。

随着剧情的发展,K认定自己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孩子。他声嘶力竭的大吼不仅倾泻了一辈子都活在谎言中的愤怒,也释放了他曾作为一个复制人被歧视、鄙视的压抑情绪。

然而当K后来发现关于他的一切仍是一个谎言,而真正的孩子是Ana时,刚刚获得的身份转眼又离他而去,K还是那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复制人。

当他失魂落魄地游走于街头时,巨型Joi对他的一连串暴击使他意识到自己曾经唯一拥有,与他患难与共的AI女朋友仍然是一个谎言。K在那一刻失去了他所拥有的全部。

他生命中的一切,无论是对女友的爱,还是他苦苦追寻的身份,都在化为幻影时变得毫无意义了。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当K曾经所拥有的身份、意义、价值都分崩离析时,他也从这些外在因素对于他人生的束缚中挣脱了出来。

K顷其一生渴望追寻到一个身份,从而寻得自己人生的意义。然而事实证明无论是银翼杀手还是复制人之子,这些被人为赋予的身份虽然可以给K以定位甚至意义,却无法完整地定义K,更面临着随时被颠覆的风险。

对于身份的渴望更限制了K的自由。当K相信自己是复制人时,他为了迎合自己的身份而变得冰冷、机械且空洞。而当他复制人身份被撵的粉碎,转而相信自己是复制人之子时,K虽然心里五味杂陈,却不得不为了保住自己梦寐以求的身份而开始对他新角色的迎合。

当戴上这张名叫身份的面具太长时间,怕是面具后面的脸早就与其融为一体了。复制人不应被人类所奴役,更不应该被自己的身份所控制,因为两种行为中所蕴含的都是自由意志的被剥夺。

摘掉面具的过程虽然痛苦,却也让K看清了自己作为一个个体的本质。K意识到自己并不属于任何身份,而他的人生本身也毫无意义,从而追寻身份以及意义的举动本身便是可笑的。

当K的所作所为不再仅仅是为了杀戮后,人类赋予他的既定目的失效了,复制人与银翼杀手不再是K的身份了。

而K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复制人之子后,其虚假的身份也便不再适用于他。K的存在失去了无论是人类还是他自己所赋予的任何客观意义,他的生命在这一刻完成了向存在先于本质的转变。

存在的无意义虽然使K陷入焦虑与恐惧,可它也带来了每一个复制人乃至人类最珍贵东西之一——自由,彻底的自由。当K不再受任何人、任何事所左右,他对于自己的人生实现了完全的掌握。

对K而言,在失去曾拥有的一切后,唯一无法被剥夺的只有自己的自由意志,而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比自己的自由意志更为强大。他不再去追逐那个他曾经做梦都渴望的身份,也不再去寻觅自己在这个阴郁城市中的价值。

相反,失去一切的K将通过自由意志下的选择创造属于他自己的身份、价值以及意义。拥有Ana记忆的K想到她童年的坎坷,想到她被困在无菌室中的孤独,想到她拥有如此坎坷的人生却仍然对人性充满希望,与Ana感同身受的K决定让她父亲Deckard与其团聚。

一场恶战后,救出Deckard的K将他带到Ana所在的升级中心,父女因此得以相见。在把自己曾经的身份象征木马交还给Deckard后,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K找了段台阶缓缓躺下。

注视着漫天的白雪,K面对自己生命的终结远没有《银翼杀手》中的Roy Batty一样富有诗意。相比于伴随着电影史上最经典独白之一的《雨中的眼泪》含笑而逝,K仅仅无言地看着飘落的雪花,心中释然了。

K的一生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活在身为复制人的屈辱与对身份的迷茫下,可他终究还是摆脱了种种枷锁,在决定营救Deckard后,实现了他作为一个个体的价值。

营救Deckard也许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举动,也并不一定能够帮助人类走向一个更好的明天。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K自己主观上通过此举获得了人生的意义。

也许因为银翼杀手系列的故事从来不会以喜剧结尾,K因失血过多,死亡终究无法避免。K对于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必定充满了不甘,此情此景像极了30年前Roy Batty在生命最后时刻流露出的对于这个世界的眷恋。

然而他接受了自身的命运,接受了自己生来便是一个普通复制人的身世,也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原因在于在离开这个世界前,K实现了人生的价值,不仅哲学意义上成长为了人类,更成为了银翼杀手这个反乌托邦世界里寥寥无几真正“活”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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