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的盤算》 作者:龍應台

冷酷的盤算(作者:龍應台,來源:中國時報,2005-3-11)

德瑞斯登大轟炸五十周年紀念的當天,男女老少胸前別上一朵白玫瑰,緩步來到廣場上。當年的“敵國”——美國、英國、法國和俄羅斯,派出了他們的大使,來紀念這個黑暗的日子。幽幽的銅管樂聲響起,有人流下了眼淚。矗立在古城中心的聖母教堂,一磚一石地重建完成,在嚴寒的夜裡亮起美麗的燈火。倫敦送來一件珍貴的禮物:一個十字架,用中世紀的釘子打成。十字架來自另一個教堂——一九四○年被德軍轟炸成廢墟的英國Coventry教堂。

歐洲的二○○五年,可不尋常。從去年的諾曼地登陸紀念,到德瑞斯登大轟炸,緊接著是五月八日,德國投降、歐戰結束的日子。六十年是個難得的整數,歐洲人停下腳步,細細盤點自己的歷史。

二○○五年對亞洲人而言,又何嘗尋常?四月十七日,是中日馬關條約簽訂一百一十周年。八月十五日,是太平洋戰爭結束六十周年。八月三十日,英國軍艦來到香港,香港重新成為英國殖民地。十月二十五日,台灣回歸中國。哪一個日子不蘊含著千絲萬縷的哀傷和憤怒、悲情和羞辱、傲慢和偏見?當日本人在八月六日和九日為廣島和長崎的六十周年哀悼時,中國人應該哀傷還是憤怒?當八月十五日來到時,中國人又如何,在簡單的反日情緒中,探索自己民族的靈魂深處?香港人如何解釋這一天自己的歷史處境?台灣人,在身份錯亂的悲情里,釐清了多少層歷史的謊言?

我不抱什麼期望。我不認為中國人對歷史夠在乎,夠誠實,夠氣魄,因為,不必等到四月十七或八月十五,看看一月二十就知道。

二○○五年一月二十日,是一江山戰役五十周年。一江山是浙江外海大陳列島中的一個一點五平方公里大小的島。一九五五年一月十八日,中共首次以陸海空“三棲”作戰方式,派七千名兵力展開全面攻擊,而國民政府的島上守軍只有七百二十名。在歷時六十一小時十二分鐘狂烈的戰火之後,四千多名中共的官兵戰死,七百二十名國軍官兵全部陣亡。指揮官王生明和大陳長官最後的通訊是:“現在敵人距我只有五十公尺,我手裡有一顆給我自己的手榴彈。”

一江山戰役迫使美國加強了與台灣的共同防衛協定,保全了其後五十年台灣的安定和發展。七百二十個年輕人的生命犧牲,還有他們的犧牲所造成的妻離子散,不能不說是令人肅然的捐軀。可是,五十年後,政治氣候變了,權力換手了;符合當權者政治算盤的犧牲和付出,就是在亂葬崗里都會被挖掘出來,重新立牌供奉。不符合當下權力利益的,再慘烈的犧牲、再悲壯的付出,都可以被遺忘、被蔑視。

於是在一江山五十周年的當天,我們就看見,在台灣政壇一片冷漠,因為一江山早已被籠統打包,歸諸於國民黨不合時宜的歷史廢料。同一天,共產黨卻大張旗鼓地紀念,大大小小的各界領導熱鬧聚集:“昨日上午,我市隆重集會,紀念解放一江山島五十周年,共同追憶難忘的光輝歷史,重溫偉大的”一江山“精神,緬懷革命先烈豐功偉績。”“解放一江山島烈士陵園改造和擴建工程開工。工程佔地三百餘畝,投資二點四五億元。擴建工程以紀念解放一江山島革命烈士為主題,擴大和延伸其城市景觀,使之成為一個集歷史文化、愛國主義教育、市民休閑活動為一體的紀念性主題公園。”

參與過戰役的老兵被簇擁著,緬懷當年光榮:“幹部只剩下二排副排長一人,其餘都犧牲或負傷了,但各種困難都嚇不倒英勇頑強的指戰員,我軍從登陸開始只用四十多分鐘,就佔領了二○三、一九○高地等敵主要陣地,全殲守敵一千餘名。終於勝利地解放了一江山島。”

五十年前一場血戰,使將近五千個年輕人死在那幾個足球場大小的孤島上。五十年之後,這一邊是刻意地輕蔑淡忘,那一邊是刻意地大吹大擂。對死者的哀憫和感恩?對殺戮的反省和懺悔?對歷史的誠實和謙卑?對未來的深思和警惕?

我只看見冷酷的權力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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